

受害者有罪论:责任错位让受害者背负不该有的责怪
编采与撰稿:蔡盈仪、黄莹昡、黄悦彤、李淑君
在性骚扰事件中,我们常常看到这样的景象:受害者说出自己的经历后,迎来的却是一句句质疑与责怪。“你是不是穿得太暴露了?”、“你怎么现在才讲?”、“是不是你想太多了?”。性骚扰受害者既要承受来自加害者的创伤,有时候也需要面对来自媒体、家人、警方等各方的“二次伤害”。本该是他们寻求理解与支持的时刻,却演变成了一场审判,这些不见血的言语,往往将他们的伤口割得更深、更隐蔽。
很多时候,即使出于无心,我们随口的一句话,可能足以击垮一个刚刚鼓起勇气开口的受害者。“你确定吗?”、“你有没有误会?”这些看似平常的提问,往往变成他们选择沉默的原因。

网民对受害者的遭遇进行的言语伤害
本文汇集了988电台主持人章鸿、一位匿名女性受访者(受访者A)与马来西亚妇女行动协会(AWAM)项目专员黄瑾秋的访谈内容,试图剖析:当有人向我们诉说性骚扰的经历时,我们能否理解他们的处境?我们是否也曾因为无法共情,无意中将责任推回给了受害者?
最沉重的一刀,来自最亲近的人
我们总以为,性骚扰最痛的部分是加害者带来的伤害;但在受害者的世界里,最难承受的,反而是来自亲人的误解与否定。在访谈中,受访者们不约而同提到,那些他们曾经渴望获得理解与支持的人,往往成为让自己更孤独的源头。
受访者A回忆,报警的过程中她几乎都是独自应对,丈夫并没有给予任何实质帮助。她觉得自己“像一个人在打WWF”,既要一个人面对繁琐的程序,还要独自承受丈夫的情绪缺席与沉默。她表示自己并不期待英雄式的拯救,只希望在关键时刻,有人愿意站在她那一边。然而现实却是,连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,甚至在无形中将她推得更孤单。
同样的,在媒体报道了章鸿被性骚扰的事件后,他陆续收到的是一些长辈所谓的“善意提醒”。“我以为他们会安慰我,结果第一句话是: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穿得那么花枝招展”。其实事情发生后,来自朋友们的支持和安慰,往往比‘提醒’来得更为有力。尽管他们的提醒可能是出于善意,但是这种对受害者的偏见,反而忽视了受害者为自己发声、争取正义的权利。就像黄瑾秋所说的一样:家人有时候的出发点是关心,但表达方式却让它变成了压迫。对于受害者来说,他们最需要的不是“别想太多”,而是最简单的一句:“我在这里”。
键盘当刀,舆论成审
“你男不男女不女,吸引变态很正常啦!”这是一家媒体在未经章鸿同意下,转载他分享的经历后出现的评论。该媒体的留言区随后迅速被恶意的指责淹没,沦为“受害者有罪论”的温床。类似“你穿这样当然会被性骚扰”的言论不断浮现,这不只是轻蔑,更是对受害者尊严的二次践踏。
黄瑾秋坦言:“许多受害者在阅读这些留言后会陷入自我怀疑,甚至出现心理创伤的重演,更有人会因此而退缩,不再敢发声”。
其实,媒体的职责从来都不是去“放大”故事,而是谨慎地传递实情、尊重当事人;而公众也该从“看热闹“的心态转变为主动理解事情的经过、其背后的原因等等,让焦点不再停留在个体身上,而是延伸至我们所身处的社会结构、性别文化与权力失衡的反思当中。
维权之路满布陷阱,报警制度是庇护还是隐形加害者?
我们常以为,报案是走向正义的第一步,是制度伸出援手的开始。但对许多受害者而言,踏进警局的那一刻,并不意味他们获得了支持,反而是另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挣扎。她们面对的,往往不是协 助与倾听,而是来自制度本身的推责、质疑和冷漠。

“Ini betul betul berlaku ke? Atau you mimpi?(这真的发生过吗?还是你在发梦?)” —— 当这类话语出自执法者之口,我们必须追问:制度是否真的有在保护我们?
受访者A在报案的过程中辗转多个警局,且被要求独自进入无监控的房间谈话。面对男性警员,她屡屡遭到质疑,甚至被要求需要“百分百确认嫌犯”警方才肯采取行动。当制度拒绝承担应有的调查责任,却反过来要求受害者自行搜证、追查、对峙加害者时,这已经不再是协助,而是一种推责。
值得深思的是,在我们的生活中,又有多少受害者因为执法体系的僵化和繁琐的程序而感到沮丧。那些本应为他们提供庇护的机制,反而让加害者得以轻易脱身,而他们则需要独自承受心理与法律的双重压力。这不光是个别执法者的失职,更揭露了整个体制对受害者创伤毫无准备的现实。受害者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加害者本身,更是一个逼迫她证明伤痕的确‘存在过’的报警机制。
受害者指责的心理动因
当性骚扰发生时,我们常常下意识地将关注点放在受害者身上,试图“提醒”他们该如何避免风险,但这其实很容易会对受害者造成心理伤害。黄瑾秋表示,人们更倾向于责怪受害者,而这背后牵扯了几种典型的心理机制 ,分别是公正世界信念、归因错误、幻觉性无敌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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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认知偏误,让责怪变得“合理”,也让受害者的伤,变得更难以愈合。
让声音被听见,让沉默被理解
有时候,沉默不代表软弱,只是我们无法给到受害者一个安全说话的空间。
受害者不只要承受身体上的创伤,还得面对后续的质疑和责问。这些“二次伤害”,往往出自他们最亲近的人、最熟悉的语气,将他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缓缓割断。
他们要的不一定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,有时候,你的一句“你还好吗?”可能已经足以让他们如释重负。